经典同志爱情小说《慕霆》完整版

慕霆 (38)

王府井是位于东长安街上的一条主要商业街，历经明、清、民国，一直到新中国建立之后，始终是全北京最负盛名的商业区之一。在这短短几千米的街道上，林立着很多有名气的商店。既有几十年历史的“北京百货大楼”、“中国照相馆”，又有新建不久的“工艺品大楼”、“新东安市场”。现在的王府井已经是一条纯粹的“步行街”，除了清运杂物和运送货物的车辆外，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代步工具。街道的最两端设立了路障，禁止一切车辆通行。还有徒步行走的警察往来巡视。那天给我和霆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女警官，身着新式警服，个子高挑，身材很好，气质非常庄严典雅。她注视着往来的人群，注意着是否有可疑的人物出现，确实是道靓丽的风景。往来的人们也纷纷驻足而观，惹得这位威武的女警官不时掩饰羞涩的神态。

其实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这王府井的物价比较贵，而且更多的是代表中国民族特色和北京特色的特产商品较多，所以是外地来京旅游及国外观光客的好去处。而北京的老百姓一般喜欢到物价相对较低，商品种类更为实用的西单商业区附近购物。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王府井这条街道的景色和风格就与北京其它的商业区有了迥然不同的差别。这条街道的地面全部是用非常考究的大理石料铺就而成，而且清扫程序也很特别，总是在各个商场营业时间过后，人渐稀少的时候，用水清洗干净，所以就显得比北京其它地方浮尘扬灰的街道完全不同了。这里的照明设施也很不同，没有很高的路灯，全部是装饰豪华不足三米高的路灯，当然还有各种颜色的地灯、草坪灯。再加上街边露天的啤酒棚、茶座、冷食摊子，还有形状奇特的铁花凉椅，蔚蕤茂盛的花坛、花篮，匠心独具的街边雕塑，使整条街颇有异国小街的情调。就在距此不远的范围内，坐落着人民银行和全国各大银行的总部，以及国外银行在中国开办办事处的主要机构。还有国内外各大财团、企业，也纷纷在此租用写字楼，开办分支机构和办事处。成为久负盛名的商业、金融中心。所以老百姓也俗称此地为“银街金井”。

我和霆一处处逛过去，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被这繁荣的景象和气氛感染着。霆牵着我的手，迈着散碎、漫不经心的步子，随着我的介绍东张西望。我很得意的显露着对北京历史和文化的熟知，有意贯穿古今，侃侃而谈。由来掌故，信马游缰。我讲得眉飞色舞，霆听得津津有味。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我好像看见了一种特别熟悉的眼神。我仔细寻找，才发现在“小吃一条街”入口处不远的凉椅上，坐着一位老熟人了。“杨晓光?!”

我有些意外，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他?而且是和霆在一起的时候。我害怕他任性乱来会激怒霆，那样后果将会无法收拾。怎么办?索性，我主动和他打招呼，把他当作普通朋友也许会好些。“嗨，杨晓光，你好!在这儿碰见你了?来逛逛?”我牵着霆向他走去，他站起身来，很尴尬的笑了：“嘿，你好。我今天没课，陪女朋友出来逛街，买东西。”这倒有点让我意外，杨晓光竟然找女朋友了?我四处张望，没见有人停留在附近，就问他：“你女朋友在哪儿啊?”他指着旁边的商场大楼：“去卫生间了，马上就回来。”他竟然显得有些内向和木讷，跟他在玩儿SM时狂妄自大、无所顾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有些放心了，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看着我身边的霆问：“这是你朋友?”霆不等我搭话，就主动伸出手来和他握手，并且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张振宇的好朋友，陈慕霆。”杨晓光的眼神还是很犹疑不定：“你好，杨晓光。以前和他认识，熟人。”我故意很兴奋的样子，用很夸张的表情，表现得特别甜蜜和幸福，向杨晓光说：“我以前和你提过他，你还记得吗?”杨晓光被我一提示，恍然大悟，知道了我和霆的关系。我曾经在和他玩儿SM游戏的时候告诉过他，我是因为爱人找不到的痛苦无法排解，才和他玩儿SM的。现在他明白了，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无可挑剔的靓仔，就是我曾经找不到的爱人，现在回来了。这使他更加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忸怩万状了。

我看见他那个好像是被打败的样子，心里真的痛快极了。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所以就平静的对他说：“那你在这里慢慢等啊，我们先走了。”我们刚要走，他终于忍不住冲出一句话来：“张哥，大家都是朋友，以后有时间联系……”我看见他脸憋得通红，眼圈也是红的，象是要哭的样子，声音也有些扭曲和失控。我有些不忍心，而且想想以前也是我自愿和他玩儿SM的，不能只怪他自己，所以就安慰了他两句：“嗯，我知道，最近太忙，没时间联系你。等有时间，我们请你和你女朋友吃饭，一定要来哦!”他听见我这样说，好像心情好多了，挤出一丝很僵硬而且难看的笑容：“谢谢，我会来的。你们先去玩儿吧，我等我女朋友回来……”于是我们和他告别，继续我们的行程。

我无法描述当时的心情，只是觉得好象一直以来憋在心里、不可告人的一处隐痛终于得以发泄似的。好像心里那块一直遮蔽着太阳的乌云终于驱散了，经历了阴霾瘴戾的冰冷，终于又见到了暖洋洋的光彩般。不是高兴和快乐，不是得意和洒脱，仅仅是一种轻松过后的愉悦，一种解放之后的痛快。杨晓光、SM，我所经历过的最阴暗恐怖的心路历程!那段时间，我找不到霆，得不到他任何的消息。我的心好像窒息了，肉体虽然还存活，精神却象是被封存凝固在真空之中。最痛苦失意的时候，最茫然无助的时候，最失败孤独的时候，我选择了杨晓光，选择了SM，借以发泄我的所有情绪。虽然不成功，但却帮助我在最艰难的时候体会了对霆最深切的爱。让我明白了霆对我的作用和意义。我爱上霆了，无法摆脱对他的思念，无法继续没有他存在的生活!终于，霆回来了……

见到杨晓光，我才明白我现在的幸福是如此甜蜜和真切。从前那段日子，我不愿意想，也不敢再想。现在我已经和那段黑暗的日子、冰冷的心情、残酷的经历诀别了。霆就活生生的守在我的身边，牵着我的手，沐浴着温馨的幸福，享受着灿烂的心情，在这中国最繁华的街道上共同证明着我们的爱情。我总忍不住要去看霆，欣赏着他每一次让我动魄销魂的凝眸对视，每一张幸福灿烂的笑容。我细心体会着霆的美丽，感受着霆从手心里传递给我的温度和情谊。看啊，这就是我的爱人，陪伴在我的身边!逛街，最平常的生活;逛街，最真实的生活;逛街，最享受的生活;逛街，最瑰丽的生活。我们就这样用最敏感的触觉感受着，用最真实的灵魂体验着……

北京市百货大楼的主体结构还是五十年代初期的老建筑。那种用水泥涂抹堆砌成的各种几何画面，还有象征人民新政权的巨大红色五角星，以及象牌楼一样仅仅起到展示作用的房顶矮花墙上树立的旗杆，都体现了那个年代建筑的鲜明特征，说起来也算是历史的遗迹呢。但是它却保存得特别完整，甚至清洁粉刷得好象刚刚竣工时的样子，给看惯了金属架构、玻璃幕墙的现代都市人以特别强烈的视觉冲击。好像一下子就把人带回到建国初期的社会环境中，让每个人都感染着那个年代的时代氛围和气息。只有一点不同了，就是“北京市百货大楼”七个字的招牌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七个金光灿灿的大铜字。让人们对那种甚为强烈的感官刺激有了个缓冲，是那个特定环境的氛围有些若即若离的飘忽无定了。

大楼前面有一块相对比较大的空旷场地，此时却铺上了大红地毯，搭建了一个不高的临时舞台。听说是什么剧团还是乐队来此演出，为了庆祝深奥成功的义演吧?同时有很多充气式的巨大宣传物，把气氛烘托得很是热闹。激情四溢的重金属音色构成的摇滚，从巨大的音箱中奔流而出。沿着舞台的边缘，上面摆了一溜“串串红”，下面摆了一溜“一品红”。都是红绿相间的色彩，炽盛而热烈。搭建舞台的工作还在忙碌着，工作人员正在用天蓝色的天鹅绒给舞台的背景铺面，把立体刻绘的晚会名称粘贴上去。演职人员在不厌其烦的检查线路，调试乐器和音量。好奇的老百姓则热闹的在围观，就象是围观“下乡的剧团”。百货大楼里面，早就是焕然一新。成为了极富时代气息的现代化大商场，营造了特别舒适、祥和的购物环境。往来其间选购商品的游客，竟至摩肩接踵。

新东安市场，在整条王府井步行街的最北端了。是在原来东安市场的遗址上新建的。这里实际上早在清朝末期就已经是仅次于天桥的商业繁华地带了。此次重建之后，政府为了挽救和保存民族文化、民间艺术，特别在此安排了“老北京民间艺术、十三绝活”的表演，天天不同，场场更新。吸引了很多游客。最有意思的是，在新东安市场外面的街边空地上，还有很多十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们，在表演“滑板”、“街舞”等等特别流行的新项目。这一新一旧、一内一外的两个场面，各自承袭了不同的文化影响，展现着不同的文化流派。不觉让人耳目一新。我和霆也伫立在人群当中驻足观看，待到精彩处，与周围人一起为之鼓掌喝彩。看着霆跟周围人们快乐的样子，我才由衷的感觉到：“原来生活还有这么多动人的时刻，看来生活本来是可以更美好的。我却没有抓住它、珍惜它。”

新东安市场西向的大门外，有一组铜质的街边雕塑。很厚重的铜质，让游客可以直接触摸和感受。这让“雕塑”这一概念，不再是高不可攀、神秘莫测的“艺术”，不再是长发披肩、衣衫褴褛的“艺术家”们不可理喻的玄妙诠解。这组雕塑取材于晚清、民初时期“老东安市场”附近人民群众的生活场景。雕塑分为三个情境，第一个，是一位拉“黄包车”的人力车夫;第二个，是一个剃头挑子;第三个，是一摊街边卖唱的杂戏。那人力车夫因为剧烈运动后很热，所以嘴巴张得很大，眉头拧在了一起，袖管、裤管都挽起很高，鞋很破旧，脖子上搭了条擦汗的毛巾。他看上去很瘦弱，骨骼关节的结构隐然藏在皮下，血管筋脉清晰可见。那剃头挑子也很有意思，铜脸盆、胰子刷、滚手巾、磨刀石一应俱全。再看那剃头匠，表情异常严肃。紧绷的表情，和深陷的鼻唇沟，勾、挑、推、拨的手法，加上那披着围布，静气凝神的顾客，实在让人刃俊不止。那边卖唱的杂戏摊子，戴着眼睛的琴师坐在一张方板凳上，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前面穿着旗袍，挽着丫髻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一面带晃铃的小手鼓，唱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所有的一切，一如真人大小，形象逼真，质感厚重。很多地方因为被游客们摸久了，变得特别光亮。很多人围在周围，等着和这几位“铜人”合影留念。那天我和霆也照了。其中有一张，是霆坐在黄包车上，在怀里抱着我照的。在所有我和霆的合影中，这一张上的霆笑得最无邪、最灿烂。也是霆在我脑海中最美丽和完整的定格。

新东安市场里面，有一个“恒信钻石宫殿”，非常有名气。因为这里不光是出售钻石饰品，而且在展出很多世界稀有罕见的钻石。这里的装潢很奇特的，在很厚重的防弹玻璃窗口内，有很多卵石、树枝、丝绸的布置。许多钻石就被安排在这里展示。卵石和树枝，也许是布展者想突出钻石与自然密不可分的关系吧?钻石再奇异瑰丽，也是大自然的产物。钻石是自然的结晶，代表了自然界的平衡与和谐非常重要。人类也是自然的结晶，钻石与人的完美结合，是自然界中最完美组合的典范，但她却必须有赖于平衡与和谐的机理。这里的灯光效果也很特殊，总是带了很多折射光彩用的光学玻璃片。使这里的气氛变得好象是在水晶或者钻石的国度里，到处是一种近似霓虹的迷幻光影。让人仿佛进入了被神仙萃取过的梦中，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最特殊的是，在这里，总会有一阵阵忽远忽近、悱恻缠绵的钢琴曲，悬浮在空气中，用每一点音符和动听的音色浸泡着所有的事物和人们的思想。我和霆在这里看见了很多平时难得一见的钻石。我们知道，评价钻石是用四个指标来衡量的。就是通常国际上所说的四个“C”：颜色、重量、纯度、切工。而这里的钻石，除了我们通常概念中的“水钻”、“火钻”、“水火钻”等无色钻石外，还有红色的、海蓝色的、粉色的、甚至绿色的。形状上，普通钻石都是所谓“五十二面”标准结构。而这里的钻石有“榄尖形”、“水滴形”、“矩形”、“鸡心形”等奇异的形状。钻石的价格，其实很大程度上决定于重量。而且，钻石的价格，并不是与重量递增，而是成多少次方的递增。平时我们很难看到比较大粒的钻石，是因为钻石的成矿原理的缘故。所以越大的钻石，越纯净的钻石，价格就越昂贵。我和霆在这里看到的，竟然有大枣那么大的颗粒，被灯光照得灿然生花，无法逼视。甚至你会感觉，在那折射的象冒了火或者一滴水的背后，钻石根本就是空灵的，非真实的，恍如梦境一般……

我和霆瞪大眼睛，一窗窗、一粒粒看过去，简直被那美伦美幻的景象惊呆了。我们正看得入迷，霆突然间伸过头来，差点和我脸碰脸，把我吓了一跳。霆神神秘秘地对我说：“等咱俩结婚的那一天，我一定要买一颗好的送给你。”我心里很得意霆对我的爱会如此深刻，但是却心疼霆千辛万苦也没挣到多少的那点钱。就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真的?我好高兴!可一点都不实用，光是摆着好看?”霆一副不屑与我解释的模样：“你知道什么?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是在象征爱情。你不希望我们爱得长久些吗?”我回答：“谁也没说不希望我们爱得长久啊，但是爱得长久不一定就必须要买钻石啊。太贵!没必要。”霆很严肃的摇摇头，抓住我的手，在他送给我的素白金戒指上点了点：“你别管我，我要让我爱的人感觉到我对他的爱，我要让他知道他很幸福。”我很感动，感动于霆对我的珍视!我认真的点点头：“我已经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你对我的爱，感觉到在这世上我是最幸福的人了。”霆还是继续说：“我一定会买给你的。你等着看吧。”我看他认真的样子，突然想恶作剧一下，就指着那颗红枣般大小、粉红的榄尖形水火钻，对霆说：“好，那我就要这一颗。”霆当时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那上千万的标价其实也是惘然，也许这种钻石根本就不会出售。就笑起来，他知道我的恶作剧是为了阻止他太过认真。所以就故意逗我开心：“好，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就怕人家不卖给我们!怎么办?”我和霆都笑了。

这时候，又传来一阵钢琴曲的声音，声音很近了。我和霆跟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原来不是在放唱片。在所有展示幕墙的中心位置，有一块不算太大的场地。有一个不大的小舞台，上面放了一架雪白的卧式钢琴。那钢琴洁白的漆面被擦得纤尘无染，在琴头的位置，放了一张压花软缎的小垫子。垫子上放了一盆新鲜的切花，那是一盆鲜红鲜红的玫瑰。百合暗纹软缎面的钢琴凳上坐着一位姑娘，她穿着白色的盛装夜礼服，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柔软而自然的垂在肩前、背后。她的那件夜礼服胸开得很低，微微可以看见清晰的乳沟。从左肩到右腰的位置，缀了一颗颗闪光人工水钻攒成的花朵。她的鞋子也是相同质地的非常经典的高跟鞋，在那金色的控音板上一踏一启。雪白修长的脖颈上戴了一条非常豪华繁复的钻石项链，看上去很象俄罗斯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画像上的那种风格。耳钉、手镯，全部都是很夸张的钻石制品。看上去，简直就应该说是“钻石女孩”、“钻石公主”，或者“钻石女皇”?一片洁白和闪光之中，那盆鲜红的玫瑰切花就特别突出了。

面对鲜红的玫瑰，我和霆都很敏感。玫瑰一直以来，在传统恋情中扮演着永恒不变的情感道具，所以出现在这同样表征爱情的“钻石世界”，是理所当然的。钻石和玫瑰，是在享受爱情的恋人们必不可少的信物和感情催化剂。我和霆都是男人，也在经历着彼此爱慕和心动的爱情。但我们无法找到最合理的角色定位，好像上苍和祖先们从来就没有发明过能与我们这种爱情相匹配的准确定位似的。所以我们都曾经恐惧和回避。但是在回避之后，我们都身心疲惫，痛苦不堪。这时才明白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我们对于对方到底爱得有多深?

同样是爱情，对于传统意义上的恋人来讲，是幸福的、美好的，是一种沐浴在鲜花跟掌声中的享受;对于我和霆，或者说更多在体验同性恋情的人们来说，也是幸福的、美好的，但却更可能是一种面临无底悬崖、深渊的痛苦和折磨。我们虽然没有害怕，却很疲惫;我们虽然没有回避，却倍感酸楚。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之后，我和霆仍然牵着手，在我们自己已经很知足了。可此时我们在共同面对钻石和玫瑰的时候，我们都无法分辨内心的感受，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忧愁?这种尴尬，使我和霆不由得对视了一下。当我和霆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中找到了那份本应属于我们的鼓励和承诺之后，我们勇敢了，我们坚强了，我们微笑了……

THE END